2008年12月4日,星期四,晴转阴,冷风习习,寒潮降临。真正的冬天就要来啦!昨夜拥被酣眠,尚还迷糊状态,下意识感觉了父亲的身影在我眼前晃动,惊觉间隙,浩叹心怀。这阴阳相隔,最是人间惨苦事,而人生天地间,却又要无聊生闲事,独自愁苦,何必啊!这样想着,清清爽爽进入睡眠。一觉自然醒,竟是天大亮。不见太阳脸,哼唱光明行。早烟一支,于缭绕不散的烟雾,开始又一天的生命呼吸……上班闲暇,想起前不久因为夜梦父亲而写下的残篇“夜梦痛见父亲面”,便也后续完成,算是一个完整篇章了。关于父亲的记忆,很深刻,这也是生命进行状态必不可少的,多次写到父亲,多次想念父亲,是无尽的思念,也是无尽的怀想。每每站立父亲的坟茔面前,虽没有形式上的下跪,在心里是永远的跪拜,是永远的敬仰,是永远的无尽的思念,父亲对于我的影响极其深远,虽不知书,却很识理,很讲道理,很讲做人的道理。他叫段照文,他扶犁耕种,我执笔耕耘,父亲是十足的农夫也是个称职的农夫,我这个农夫在我所在的田野尚还是个“学稼学穑”的徒儿。父亲的田野从来纯朴纯净纯正,而我所在的田野已经成为了江湖,谁都想也都在粉墨登场的“笑傲”,——你方唱罢我上台,生旦净末丑徘徊。城头大王钦点兵,逍遥山人独开怀。乐所乐,何所不乐?笑所笑,何所不笑?见所见,视而不见!闻所闻,听而不闻!芳馨书斋四季香,春风桃李三生享。蝇头蜗角暗盘算,谁还堪与伯仲行。啊哈,啊哈哈,人心方镜并不就是哈哈镜,哈哈,哈哈哈!如此开怀灿笑,便也缓解“夜梦痛见”的纠结,是啊,了了何所不了啊!
夜梦痛见父亲面
昨夜,我做梦了,梦见了父亲。
前不久,与夫人闲谈中,我说好久没有梦见父亲了,言下之意,在于一种遗憾,一种思念,一种祭奠。
昨天,闲忙一天,纯粹的悠闲状态,把日子享受性地过了。回得家里,已是子夜时分。稍事洗漱,便就酣然而睡。哪里料想啊,意外的梦见了父亲。
父亲一如生前,沉默着,容颜和神情透露了凝重,却也见得有些烦躁,更多是一种病体愁倦状态。梦中相见,我分外惊喜,实在也无比忧伤,想对他说些宽心的话,却也不知道自己说了没有,反正有一种疼痛的感觉在我的内心翻卷。梦中初见的欢喜,渐渐被这疼痛的感觉驱散,我在梦里也极度慌乱起来,甚至于痛哭起来……醒来,也只有父亲的沉默,给予我深刻的记忆,我恍惚在半梦半醒之间,想我的父亲了。
父亲,生于1934年,病逝于1993年,四舍五入的拼算,也算是活满了六十个年轮。因为家贫,父亲未曾入过学堂,很早就承担了养家糊口的重担。再后来,因为举家搬迁,而且是新婚不久。异地生疏,虽有爷爷主持家道,可爷爷多少读了些书,似是而非的,书生不像书生,农夫不像农夫,田间地里的活儿,几乎父亲一人包揽,因为叔叔尚在幼年,也在读书,好在父亲已经有了一个新帮手,我的母亲。祖母是个十全十美的小脚女人,所能担当的,也就家务活。爷爷完全成为了务虚不务实的人,成天价到处晃悠。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,居然也与当地人混的称兄道弟,还在大集体、大食堂时代当上了保管,掌管了米粮仓的钥匙。在革命热潮风起云涌时节,爷爷曾经在老家当保长的历史,被革命积极分子查旧帐、翻烂账了。举家北迁,本是爷爷的一个如意算盘,可哪里知道到处是狼窝,到处是虎口,终究还是没有逃脱冒牌“人民群众”的清算。事实上,爷爷是个很好的保长,真正是“保了一方平安”的村一级长官。在他的保长时代,并没有抓一个壮丁,而且我爷爷的亲弟弟,我们叫二爷,为了逃避被抓壮丁,硬是血性得剁掉了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,这样了,也就不能扣动扳机了,便也不被抓壮丁了。虽然逃脱了被抓壮丁,却也落得个终生残疾。尚还记得,每次二爷大老远来探望自己的亲弟弟,也总是在爷爷坟前痛哭,那份深深的亲情,我也只是知道他兄弟俩的感情很深很深,也难怪二爷对我们也亲着,从来对我很疼爱。这一根血脉,源自爷爷那里。
爷爷病逝在1966年,未能活满六十个年轮。那一年,我已经满了一周岁,很能爬,也能颤悠悠摇晃起一些脚步了。爷爷得的是肺病,隔离在楼上,我常常口齿不清的“呀呀(爷爷)……”直往楼梯上爬动,一有这样的举动,爷爷便“娃儿啊,娃儿啊”地虚弱呼叫。这一声声气息微微的表达,凝铸了对于孙儿我的关心和关爱。可是这一切,我并没有什么记忆,全是祖母的转述。每当这样的时刻,祖母也好像沉浸在如烟往事的怀想里。爷爷的母亲我的祖祖,白发人送黑发人,也只能在遥远的地方得听生离死别的噩耗。对于祖祖的记忆,便是我很小时候回到老家,祖祖拿出私藏的核桃,让我一个人品尝,还命令其他孙儿给我拨开,他们只有眼见的份儿,绝对没有品尝的口福。那些年长的孙儿,也总是寻机会朝我瞪瞪眼珠儿。再后来,我也就慢慢品味了祖祖对于我的关爱,实则也是一种补偿,这是一种悲悯的爱,一种充满遗憾的隔代亲。
父亲和母亲结婚十年了,才生下我,在我之前,流产了一个,是男是女,尚不可知,仅仅是血肉模糊的不成形的生命胚胎存在。我出生了,父母都是三十上下的人了,这也许就是宿命吧。父亲三十岁的时候有了我,而我三十岁的时候没有了父亲,两个三十的相加,便也就是六十。生命的加减法,竟然是这样的残忍和惨苦。父亲为了这个家,祖传了一门手艺,那就是篾活,青青翠竹,经父亲的手,总是能活灵活现出这样那样的家什,尤其在农家,更是不可缺少的基本用具。因此,父亲在远近乡邻,成为了一个人物。农忙一过,父亲就被这家那家请去编弄篾活,不只是解决了饭食问题,也还多多少少挣几个零花钱,我的学费大多来源于父亲的篾活所得。父亲也不是每请必到,因为走家窜户多了,也就识得人情世故的各种玄奥了。父亲不是那种读书人式的聪明,永远的农夫的质朴厚道,却很有脾性,他经常教导我们“活人要长记性”,意思是“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”,大道理他不能讲,总是从自己的生活经历出发,总是结合自己的切身感受,间断或者零碎的撂下几句。这些话,后来才被我慢慢明白,都是一些做人的道理。父亲爱憎分明,对于人情世故的判断,更在乎常理,比如“两只眼睛待人”而厚此薄彼,比如“偷鸡摸狗”而手脚不干净,比如“仗势欺人”而大耍威风,比如“不讲良心”而混吃混喝,父亲都很拒绝,也很抵触。他也常常有百思不解的困惑,但他不知道这些困惑是什么,他总是把希望寄托在他的儿子我身上,因此对于读书人也就特别的敬仰,我的所有老师都是他崇敬的人,他从来相信老师对我很好。事实上,我读书的生涯真还没有遇到不好的老师,即便是学识不很高明的老师,但在感情上对我都很好,因为我从来都是班上年龄最小个头最矮的人,读书的岁月几乎是含混过来的,只是到了高中才开始思考人生的问题,才开始了生命的精神苦旅,那时正好是全国大讨论“人生的路为什么越走越窄”的时刻,可是到现在我还是迷茫,甚至于深度迷茫了,求证“人的存在”是很难的。
父亲的生命,起始于贫穷,终结于贫穷,在他的一生中,并没有享受富裕到心花绽放的陶然和飘然,穷愁一生,几乎是父亲的生命基调。大学时,得见罗中立油画《父亲》,我硬是做贼一般从大学的图书馆里给撕扯下来,独自珍藏了。我觉得我的父亲,一如那幅油画的《父亲》一样,穷愁,焦虑,衰老,沧桑……“岁月沧桑漫过您的额角,但您从不多说一句话,只是默默的行走,行走在你熟悉的路上……”这是我1992年敬献给父亲的一首诗歌《致父亲》。那时,我已经有了我的儿子,我父亲已经有了他的孙子。虽说父亲一生穷愁,在他生命中也有他舒心惬意的日子,便是我考上了大学,便是他有了自己的孙子。他是得听了最为真切的“爷爷”的呼喊的,不像我的爷爷他的父亲,很含混的从“呀呀”声中辨听“爷爷”的腔调。我是我母校考起的第一个文科本科大学生,也是我们村考起的第一个本科大学生,我从来不引此为傲,我甚至于在考起大学时还有过“不想读书”的念头,这是为什么?我自己现在也闹不明白,唯一清醒的,便是到现在我从来不很跟风,便也是那时就有了的心性和根性,一种不合时宜的心性和特立独行的根性。因为这样的第一,父亲生活的社会环境里的舆论,给予父亲前所未有的荣耀。他曾经在我们前喃喃自语,说“人活的都是一个脸面啊”,我不知道他究竟要表达什么,渐渐地,我明白了,因为我是他的儿子他是我的父亲。也就在那个时候,我记住了父亲对于我的“脸面”教育,直到现在,我也不喜欢用什么名片,也还玩笑别人,“我这张脸可能比名片更重要吧”。单位印发的名片,到是更加刺激了我对于“脸面”的在乎,有“名”了,其“实”呢?“名”证不了“实”,“实”才具有说服力。“必也正名乎?”当然的。父亲的“脸面”教育,常常辅之于“树活一张皮,人活一张脸”。树不是人,人到很像是一棵树,“树皮”和“人脸”对等的。1985年夏天,我结束了大学生活,秋天开始了社会人生的行旅,当教书先生了,父亲口授,妹妹书写,给了我一封家书,家书内容至今铭记。一个不懂修辞手法为何物的泥腿子,几乎在每一个事件,我求学岁月经历的种种艰难的叙述后,父亲都要来一句,——“增勇儿,你还记得吗?!”如此反复,荡气回肠,魂牵梦萦啊!最为深切也很常识的一句,便是“我们农民种庄稼,误只误一季,而你们教孩子,却要误一生啊”,真是黄钟大吕的响彻啊!父亲生前最后一次(1993年春节)曾来我所在学校,听更多人谈起我说起我,当然是对于我的褒奖,一是教书上的业绩,二是小两口的家居,三是和同事邻居的相处,父亲带着不常见的笑容,又开始他的“段氏训诫”了,——“人就活的是个面子啊”。父亲很满足于他的儿子为他长了脸面,父亲从来不祈望于我当什么官,更在乎我的教书,把孩子教好。殊不知在他去世后的第二年,我也忝列于“科长”行伍,过了三年的“官瘾”,人前人后喊我“段科长”,听得我别扭啊!三年后,我舍弃了更大的诱惑,我逃离了,继续重操旧业,继续我的孩子王的生活。父亲很尊重官,但不怕官,在他的有生之年,听说我在县城“闹动作”,有些沸沸扬扬的,也就是与地方长官大吵大闹,他没有深究,只是含糊的问了句,——“究竟是咋回事呢?”便也没了下文,我也只是要他别去多想,我的事情我会正确对待。最终事实证明,我是正确的,我没有丢脸,我没有失去做人的姿态,虽然我失去了世俗意义上的浮华荣光,但我得到了身心的自我磨砺,毕竟没有仰人鼻息,毕竟没有委曲求全,毕竟没有丢人现眼。试问世间,能有几人能够这样的“毕竟”呢?!
1992年深冬,祖母去世,幸福而安乐的去了另一个世界,祖母的丧事办得很喜庆,唯独父亲苦痛于怀,暗自悲泪。想不到啊,不到十个月,1993年初秋,李春波发表《一封家书》的那天,我的父亲突然病故,发病到去世也就四五个小时。一如我的《致父亲》结尾里的预言,寂然而生,寂然而去,默生默死,云淡风轻。那一个寂然沉默的生命状态,成为了我一生的疼痛,成为了我一生的痛哭,成为我一生的哀号。因为突如其来,因为意想不到,因为平地惊雷,我喑哑了我的哭喊,任由眼泪默默流淌,任由疼痛日夜纠缠,渐渐地,我也变化起来,因为失去父亲,我开始感觉我的孤独,我不再是孩子了,我只有记忆和回忆,乃至于夜梦,能够让我回到父亲身边……
十五年了,岁月的漫流也在渐渐漫灭我对于父亲音容的记忆,颠三倒四的忙碌,奔波辗转的喘息,便也远离和荒疏了对于父亲的怀想,有些时候总是要花很大的心思,才能想起父亲生前栩栩如生的身影,也总是拟想站立故居的院落,守望父亲匆匆归来的身影。
昨夜,我梦见了父亲,依然是故居老屋的童年记忆,一切是那样的熟粘。
老屋前的那株梨树,父亲亲手所载。在父亲生前,只开花不结果。1989年,儿子出生那年,结了两枚,风吹落一枚,残剩一枚,高扬枝头。过后,又只是开花不结果。1994年,父亲去世后第一年,梨花满树,梨果满枝。自此而后,年年开花,年年结果。“莲子(怜子)心中苦,梨儿(离儿)腹内酸”,每念及此,内心长号,仰天无语,冥冥幽玄,何足道哉!
父亲啊,那株梨树更见茂盛了,任其生长,我们也能在自家窗前伸手攀枝,自在摘取。父亲啊,您现在的居处,随便一望,也能看见那株梨树的勃郁生机,静默挺拔。现在,我们终于也能明白当初为您选择你生命的归宿地,辗转无数地方,终究是八字不合,唯有您现在的居处,一经探测,便是功德圆满,天人合一。那株孤绝挺拔的松树,与那株同样孤绝卓然的梨树,近相呼应,成为您生命永恒的恋念。
生死如松经岁寒,念想在梨思情亲。祖孙三代慰藉意,江河万古纯正行。